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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能的父親、哥哥和我,兩次的尋根之旅。(張芳玲/太雅出版)
一,回到我們童年的家

父親中風第九年,我跟哥哥提議,帶爸爸回到我們小時候的三合院,地理位置是彰化埤頭鄉竹圍村路口厝。我們自幼離開那邊,記憶很淡薄,跟著爺爺奶奶,一家三代遷居到台北
討生活。但是我父親中風之前,應該自己開車想來就能來。

說話含糊不清的爸爸跟我點頭,哥哥也願意。我問爸爸,路口厝幾號呢?爸爸用力喊:「六號」,二姐從國外寫信也跟我說「六號」。哥哥是聽大姐說,爸爸愛吃潮州阿枝羊肉爐,務必停下來給爸爸吃一頓。出發那一天,下了微微細雨。羊肉爐順利吃到了,外傭阿娣用剪刀把豆腐、羊肉、麵線剪得糊糊的餵他,我和哥哥覺得好吃,也吃得盡興。

一下交流道,很快就找到彰化竹圍村,我哥哥在路邊發現他讀過一年級的小學,他停下車來,十分懷念地站在校門口張望,還留影紀念。再開一小段路,進入村子內的羊腸小徑,我哥哥喃喃唸著:「對,對,就是這條路,我走路上學.......」對於當年只有五歲的我,比哥哥的記憶更加模糊。我們路過非常多的三合院,最後停在一片稻田的路邊,把我父親放在輪椅,然後我們撐著傘,聞著好香的稻草味,望著濕答答的道路和稻田,但是不知道老家在哪裡?那個六號,是沒有用的資訊。


一位阿伯騎著摩托車經過我們面前,我攔下他。他下車、脫下安全帽,剩下一頂皺皺的棒球帽,約莫六十多歲的人。我問:「你認識張丁福嗎?他是我爺爺。」他說:「知道啊,我作孩子的時候,就知道他。那邊(他手一指)曾經都是他的地。」我指著我父親:「他是我爸爸,張丁福的兒子。」他看著坐輪椅的父親,手情不自禁地脫帽,問我爸爸:「你哥哥是開飛機的,對吧?。」(我伯父任職空軍,民國五十四年的某天出任務之後沒有生返。)我父親聽聞,臉上滑下眼淚。

故鄉還有認出爸爸的人,而且提到爸爸最思念的人,連我們都非常感動。這位阿伯指出我們舊宅的位子。我們走到我爺爺賣掉的房產,發現童年的三合院已經被屋主改成別墅,我們只在圍牆外觀望二樓和屋頂而已。由於所有三合院,有一樣的基本結構,我和哥哥靠在別人家的三合院紅牆,拼湊一些我們童年的回憶。哥哥想起的事情有:小時候害怕自己去的茅廁、爺爺載我們去玩的腳踏車、拿竹竿去田裡釣青蛙、被路過的蛇嚇到、後院種香菇、養小雞小鴨,呼朋引伴玩昂阿飄、打彈珠.....我覺得我哥哥可能比較興奮,父親表情不多,我們不太清楚他的感受。

這樣的尋根之旅,讓我們三人還有照顧他的阿娣,可以一起出來兩天,在舒服的飯店過夜,坐在哥哥車內,看幾小時的風景,也讓父親暫時離開他天天躺著的床鋪。至於,是否可以帶給父親心靈上的安慰與鼓勵?關於婚後經營汽車修理廠失敗、他的父親賣掉房產還債,一貧如洗地舉家北上、他的哥哥像空氣般,在某一天消失得無影無蹤。這些,我只能相信天主的恩典了。
 

二,爸爸作學徒的地方
父親中風第十年,也就是一個月前,我又提議:到嘉義去吧!爸爸婚前,在嘉義當學徒,後來成為黑手,婚後曾經在彰化開過汽車修理廠。爸爸又跟我點頭,哥哥也願意進行第二次爸爸的尋根之旅。但是這次我們沒有具體的住址或是街道,只是想要去嘉義逛逛,爸爸在那個城市生活過,應該這樣就有回味到了。

這一趟又是一個下雨的日子。沒有想到一下嘉義交流道,爸爸就用他含糊的聲音,一直唸著「回頭」。那意思是要朝著反方向的省道走。我們照他的意思開了一段路,爸爸手指頭比著左轉,問題是,一分鐘之內,車子開過數十條鄉間小巷,到底是哪一條要左轉呢?我們原只是想到嘉義市區逛逛,吃吃東西而已,現在父親顯然有一個明確要去的地點。

我們用手機地圖問他要去哪裡?把嘉義縣地名念一遍,他全部搖頭。這樣我們就知道,根本去不了他心中想要去的地方。


哥哥隨便選了一條左轉,然後就停在路邊。我們變得很茫然、不知所措。但是,車停下來的地方,卻剛好有兩排老樹形成綠色隧道,我們心煩,卻又都拿出手機來拍照。幾分鐘後,哥哥就把車開往嘉義市,照我們的計畫去吃雞肉飯和逛東門市場。回程路上,父親非常不滿,他沿途一直叫囂,我們原以為他會停下來,卻長達20分鐘都不節制。哥哥突然失去耐心,提高聲量對後座的爸爸說:「好了啦,爸!過去就過去了!」阿娣急忙安撫我爸爸,要他安靜。我突然紅了眼眶, 那句「 過去就過去了!」,好像一塊鑄鐵,突然向我烙印下來。覺得好難,怎樣可以,過去就過去了?

這功敗垂成的尋根之旅,當天是滿失落的,但至少我們試過了,現在回想,可以為爸爸再次出發,找到什麼和沒有找到什麼,都讓我們3個人可以更近,這也很寶貴了。

後記:

1) 本書讀者有組成「第三人生」小聚團體,第一次見面時,大家竟然不約而同,談到看完書,各自帶了父母去進行了尋根之旅,故事精彩,足以另外出版一書。

2)本書出版一年後,我們與父親的大徒弟重逢,已經七十多歲的他,兒孫滿堂,兩個家庭隆重地聚餐,我哥哥詢問我父親年少在嘉義當學徒的地點?這位老大哥說,已經人事全非,覓得原址已經沒有意義。哥哥之用心,對此事仍掛在心上,我對兄長甚為感激。

3)本文的圖片,攝於2018,我們的旅程,一度變成家族旅行,前往我的讀者,後來變成朋友的賴美伶家庭在竹山的民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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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三人生自己設計》2019年五月推出新裝版,最後限量600本書。作家張芳玲以此主題,在臺灣各企業機關學校,已經演講達四十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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